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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是生命政治

AI 生成的摘要
此内容由 AI 生成

生命政治是政治权力直接作用于生物性生命的政治。文章沿四个阶段梳理它的历史:古希腊城邦对生物性生命的排斥、近代颅相学与生物学政治、福柯笔下生命档案化与人口治理,以及大数据时代算法对人的分体化控制。

存档说明:本文为蓝江教授论文,原刊《武汉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2 年第 1 期,原链已失效。以下为结构整理,版权归作者与原刊所有。

生物性生命:生命政治直接作用的对象
生物性生命:生命政治直接作用的对象

引言:从健康码说起

进入机场或高铁站前出示健康码,是一代人共同的经验。绿码放行,黄码或红码则被迅速带离人流。在二维码的读取面前,性别、年龄、种族、职业、学历都失效了;真正起作用的,是两种身体之间的区分——健康的、被允许通行的身体,与有感染风险的、需要被隔离的身体。

这是一种不同于启蒙以来政治哲学的权力方式。它不靠「把人变成帽子」的政治经济学魔术,也不靠无知之幕下的程序正义,而是直接作用于我们的生物性生命。福柯、阿甘本等人所说的「生命政治」,正是指这种权力。

生命政治就是政治权力直接作用于我们生物性生命的政治。 它的历史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:

  1. 前生命政治:政治与家庭二分,生物性生命被排斥在政治领域之外。
  2. 近代:民族国家崛起,颅相学、面相学、指纹与生物档案出现,生物学成为区分文明与野蛮的尺度。这一时期更准确的名字是「生物学政治」(bio-politics)。
  3. 现代生命政治:18—19 世纪规训体制介入,个体被规训为规范的身体,国家得以从人口总体层面治理。
  4. 数字—生命政治:大数据、生物技术与算法把生物性身体数据化,形成德勒兹预言的「控制社会」。

一、政治之外的生命:polis 与 oikos

亚里士多德说:「人类在本性上,是一个政治的动物。」但这里的「政治」并不是今天的政治学,而是城邦(polis)之学。人不能独自生存,所以要组成城邦、组成政治共同体;城邦使人区别于一般动物。

亚里士多德:人是政治的动物,但政治首先是城邦之学
亚里士多德:人是政治的动物,但政治首先是城邦之学

但城邦不等于群居。蚂蚁、蜜蜂、狼群也群居。使城邦区别于动物群居的,不只是「在一起」,而是一套区分机制。

雅典城邦还有另一种聚居形式——家(oikos)。家政学(oikonomia)的词根就是 oikos。亚里士多德在《政治学》里说城邦由家庭构成,但家政与城邦政治有巨大差别:城邦公民之间是平等的民主原则,家政则是专制原则,「家庭的统治是专制的,而依法统治则是自由民和地位同等的人组成的政体」。

亚里士多德《政治学》:城邦由家庭构成,家政与政治却遵循不同原则
亚里士多德《政治学》:城邦由家庭构成,家政与政治却遵循不同原则

家政处理三种关系:主奴、夫妻、父子。这些关系里也有「尊重」,但那是「以服从为基础的尊重」。妻子要习惯于忍受,奴隶要以食物作为报酬。更重要的是,身体关系被留在家政里:夫妻的身体关系不属于城邦政治,主人对奴隶身体的处置也不受城邦法律约束,而执政官鞭挞一个无罪自由民却会引发争议。

阿甘本把这一点推得更远:城邦与家的区分,同时也是灵魂与身体、bios 与 zoē 的区分。bios 是有资格的生命,是自由民参与城邦政治的生活方式;zoē 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营养性、欲望性生命,被严格限定在家庭之中。西方政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 bios 与 zoē 的区分上——政治哲学看到的,始终是被抽空了生物性生命的 bios;所谓「善与正义」,也只有在这种排斥之上才成立。

阿甘本:城邦与家的区分,也是 bios 与 zoē 的区分
阿甘本:城邦与家的区分,也是 bios 与 zoē 的区分

到了近代,政治哲学连「家」这个最后容纳生物性身体的空间也不需要了,它发明了「自然状态」,用虚构的前政治社会掩盖生物性身体。但被排斥的东西不会消失,它只是换一种形态回来。

二、颅相学的印记:种族主义与生物学政治

《被解救的姜戈》里,奴隶主坎迪用长烟斗测量姜戈鼻子到嘴唇的距离。他不相信黑人是自由民,而测量,正是 19 世纪颅相学的动作。

《被解救的姜戈》:用测量把黑人排除在「真正的人」之外
《被解救的姜戈》:用测量把黑人排除在「真正的人」之外

颅相学奠基者弗朗兹·约瑟夫·戈尔相信达尔文式的进化,也相信人种之间存在进化关系。他与助手绘制《神经系统解剖学和生理学图谱》,把黑猩猩、黑人、北美印第安人和白人排成一条进化序列,用颅骨的大小和形状决定个体在序列中的位置。美国人乔治·孔贝 1837 年在纽约演讲,用颅相学为英帝国主义辩护,宣称英国人是「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」。

19 世纪颅相学图谱:用颅骨形状排列人种「进化序列」
19 世纪颅相学图谱:用颅骨形状排列人种「进化序列」

颅相学为殖民扩张和种族主义提供了「科学」外衣:黑人与印第安人被说成介于黑猩猩与真正的人之间,只部分算作人,因此不配拥有与白人殖民者同等的公民权。既然他们只有生物性身体、不能成为真正的人,那么屠戮与贩卖便不会遭到政治与伦理的诘难——政治学和伦理学只对「真正的人」有效。

同样诞生于殖民地的还有指纹识别。1857 年印度兵变后,总督赫施乐无法「将一个印度人和另一个印度人区别开来」,于是用指纹区分良善可靠的印度人与危险顽固的印度人。这套技术后来才变成精确的个人识别,但它最初的逻辑仍是颅相学的逻辑:通过生物性身体,把文明与野蛮、良善与败坏、可进化者与废弃者区分开。

指纹识别与贝蒂荣档案卡片:从区分种类到个体识别
指纹识别与贝蒂荣档案卡片:从区分种类到个体识别

也正是在这个脉络里,bio-politics 一词最早并不指我们今天熟悉的生命政治。1916 年,瑞典人克耶伦在《作为生命形式的国家》中首次从地缘政治和种族主义角度使用它:国家以生物学和生命科学为基础,在公民与非公民、文明与野蛮之间作出区分。国家不介入公民之间的政治关系,却在公民与非公民之间充当生命法则的仲裁者。

这就是种族主义政治学的基础:一边是肖邦与贝多芬的文明世界,另一边是生物学区分出来的、血流成河的地狱。

三、生命的档案化:现代生命政治的诞生

指纹系统从印度殖民地传到苏格兰场,从区分「种类」变成精确的个体辨识。罪犯留下的指纹可以帮助警察确认身份,法官也需要它来定罪。警察很快不满足于偶发使用,他们想要一整套罪犯档案,从总体上辨识和控制罪犯。

第一个发明并实行这种档案系统的是法国警察阿尔方斯·贝蒂荣。1883 年,他宣布了一套结合指纹、照片和人体测量的档案系统:正面与侧面照、掌纹与十指纹、身高体重、头与右耳、手肘到中指末端、中指与无名指、左脚、躯干、臂展……这套方法后来被称为贝蒂荣测量法。

几乎同时,英国文官弗朗西斯·加尔东引入并改进了这套系统,对不同种族做更精细的生物数据归档,还把它推向民事与行政领域,例如用生物档案管理伦敦的卖淫行业。生物识别由此从「在正常人里找出异常者」,变成「对群体中所有人进行档案化」。

这是一个关键转变:需要辨识的不再是外部的奴隶与内部的主人、外部的野蛮与内部的文明,而是不分族群、性别、等级、阶级的全体。所有人的生命都成为归档对象。身份证与健康码并不是为少数人设计的,它们一经出现,就面对所有个体。

阿甘本说,在人类历史上,身份第一次不再承担社会「人格」和他者认同的功能,而只剩下生物数据功能。权力面对的不再是我们的人格,而是生物性数据——「隐秘地绝对属于其自身,但又无法认同的某物」。

福柯:生命权力不再只约束肉体,而是作用于人口总体
福柯:生命权力不再只约束肉体,而是作用于人口总体

福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谈生命政治。这种 19 世纪诞生的新权力,目的不是约束肉体,而是作用于生命:它关注出生率、死亡率、性别比例、老龄化率、感染率、疫苗施打率这些人口总体层面的偶然事件,并试图控制它们的概率。

福柯把现代政治治理分成两个层次:微观上,通过监控与规训生产规范的身体;宏观上,这些个体被人口统计学数据化、档案化,构成「人口」,政治治理就在人口概念上运作。规训权力针对个体,生命权力针对总体;前者让人正常化,后者让人口安全化。

福柯《必须保卫社会》:生命政治与安全机制的课程讲稿
福柯《必须保卫社会》:生命政治与安全机制的课程讲稿

四、分体与算法控制:控制社会与未来的生命政治

福柯没有亲眼看到全景敞视主义在 21 世纪的彻底实现,也没有看到安全机制式的生命政治成为主流治理形态。他去世六年后,德勒兹发表了《控制社会后记》。

德勒兹与加塔利:从规训社会走向控制社会
德勒兹与加塔利:从规训社会走向控制社会

德勒兹说,规训社会的典型空间是工厂:集中、分区、时间管制,工人被规训成标准身体,走出工厂就失效。控制社会的典型单位则是公司:公司不断制造最激烈的竞争,让每个人与其他人对立,用「论功行赏」的绩效原则把人分化。工人曾能作为阶级团结起来,分体(dividual)却不能——绩效把每个人拆成一组可比较的数据,排名靠前者拿走奖金,排名靠后者面临淘汰。

分体为了不被淘汰,只能拼命把自己转化为更漂亮的数据。加塔利设想的未来城市里,电子卡会记录每个人的位置、合法或非法,形成普遍的调制;今天,智能手机、传感器与芯片比那张卡更彻底。健康码与行程码就是这种控制社会技术的具体运用。

真正让控制得以运行的,是背后的数据库与算法。数据库不仅记录信息,还具有强大的融合与共生能力;所有关于数字社会的科幻想象,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数据库——《神经漫游者》的冬寂,《西部世界》的雷荷波。控制社会的中枢通过算法计算每个分体的定位与数据,对会产生影响的分体进行调制。

数据库图例:控制社会的中枢通过算法调制每一个分体
数据库图例:控制社会的中枢通过算法调制每一个分体

韩炳哲把这种机制称为「筛选监视」:全景监狱监控体制内的囚犯,筛选监视则把远离体制、敌视体制的人标记为不受欢迎者并排除在外。前者服务规训社会,后者保障体制的安全与效率。

作者把这一阶段称为「智能时代的数字—生命政治」。它与前三个阶段有质的差别:

  • 前生命政治阶段,城邦与家庭、政治学与家政学分属两个领域,生物性身体被排除在政治之外,政治因此保持纯粹。
  • 近代用自然状态与市民社会取代城邦与家庭的对立,生物性身体的排斥变得隐蔽,并以种族主义的方式显现;生物学成为文明与野蛮之间的门槛,生命政治表现为「生物学—政治」。
  • 19 世纪以后,殖民地治理影响本土的监控与安全治理,生物学尺度用于辨别罪犯、精神病人、娼妓等「不正常的人」;贝蒂荣与加尔东把生物特征变成数据,生命政治开始抽象化——具体身份不再重要,数据才重要。
  • 今天,生物数据普遍化、常态化,监控对象从「不正常的人」扩展到所有人。人只有把自己变成数据才能生存;个体(individual)变成数据库里的分体(dividual),在思想与生物性生命两个层面同时受到算法调制。

结语

从城邦对 zoē 的排斥,到颅相学与指纹的生物学门槛,再到档案化的人口治理,最后到算法对分体的实时调制——生命政治的历史,是生物性生命不断被重新纳入政治、又被重新格式化的历史。

这也意味着,对生命政治的批判不能只停留在「权力压迫身体」的旧框架里。当权力不再作用于人格,而作用于数据;当我们的生物性生命被拆成可计算、可预测、可调制的分体,批判就必须同时面对生物学、统计学与算法。


原文信息

  • 标题:〈什么是生命政治〉
  • 作者:蓝江
  • 原载:《武汉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2 年第 1 期
  • 原链:https://ptext.nju.edu.cn/8e/85/c13164a560773/page.htm(已失效)
  • 作者相关研究:〈智能时代的数字—生命政治〉,《江海学刊》2020 年第 1 期